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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疯了！你真是疯了！”男人指着李秀兰的鼻子，唾沫星子横飞，“三万块！你把老张拿命换来的钱，全扔进这个臭水坑里？你对得起他吗？”
李秀兰没理他，仅仅死死盯着眼前这片墨绿色、散发着腐臭的死水，攥紧了手里那份刚刚签下的承包合同。
水塘抽干的那天，一切人都来看笑话。可当那个沉重的铁箱子被拖上岸，当赶来的老巡查官只看了一眼箱子缝隙，就脸色惨白，双手哆嗦地吼出那句话时，全世界都安静了。
自从十年前她男人张强在矿上出事，骸骨无存后，这一个女性就变得默不做声，像一口枯井，再也看不究竟。
她守着镇子边上那间小破屋，守着男人留下的一点点抚恤金，还有一个含糊的念想，一天一六合熬着。旁人劝她改嫁，她摇头；劝她出去打工，她也摇头。她就像一棵钉死在原地的老树，风吹不走，雨打不动。
那三万块，是张强用命换来的钱，是她这十年来一分一分省下来，预备养老的钱。
“那鱼塘邪性得很！前些年淹死过人，水都是臭的，甭说养鱼，扔块石头下去都得泛起一层绿毛！”
“三万块啊！存起来吃利息也比打水漂强！这寡妇是哀痛过度，脑子坏掉了吧？”
李来子是个出了名的二流子，游手好闲，见廉价就上。他早就惦记着嫂子那笔抚恤金，几次三番拐弯抹角地想“借”点，都被李秀兰冷冷地挡了回去。
他堵在李秀兰家门口，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，话说得要多刺耳有多刺耳，引得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。
“李秀兰！你个败家娘们！我哥在天有灵，看到你这么浪费他的血汗钱，都得从土里爬出来掐死你！”
面临这些污言秽语，李秀...兰仅仅静静地站着，衰弱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，像风中的一片枯叶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不愤恨，也不哀痛，只要一双眼睛，死死地盯着村东头的方向。
她的目光里有一种外人看不懂的固执，像是在透过那片龌龊的死水，看着什么悠远的东西。
李来子骂得口干舌燥，最终也只能撂下一句狠话：“行！你个疯婆子！我等着看你怎样把这三万块捞回来！到时候别哭着来求我！”
李秀兰慢慢地转过身，走进屋里，关上了门。屋里很暗，只要一张桌子，一张床，还有一个供着张强黑白照片的小神龛。
张强浑身湿透地从外面回来，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他没开灯，一把拉住正预备给他拿干毛巾的李秀兰，声响压得极低，带着一丝哆嗦。
张强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，在镇子西边的黑虎矿受骗爆炸工，为人勤快，从不多言。李秀兰从没见过他这副容貌，像是天要塌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。”张强攥着她的手，力气大得让她生疼，“假如，我是说假如，我十天半个月没回来，也联络不上，你不要找，不要问，就当我去外面发财了。”
张强摇了摇头，眼睛里满是血丝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小簿本，塞到李秀兰手里。
“这东西，你收好。可是，除非发生了最坏的状况，不然永远别翻开看。”他顿了顿，声响变得更沙哑，“记住，假如我真的出事了，别信赖何人说的话。”
“对，鱼塘。”张强的目光里透着一股决绝，“我一切的隐秘，我一切的告知，都在那里。假如有一天，你觉得真实活不下去了，或许，你觉得机遇到了，就把那里的水抽干。”
三天后，黑虎矿上传来音讯，说张强在一次爆炸作业中操作失误，引发了塌方，人被埋在了下面，连尸首都找不到。
矿主“黑虎”是个在镇上说一不二的狠人物，他亲身上门，丢下三万块钱，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，说这是“人道主义补偿”。
她想起了那个雨夜，想起了老公那双充溢惊骇和决绝的眼睛，想起了那个奥秘的小簿本和关于鱼塘的古怪嘱托。
她拿着簿本想去报官，可镇上的办事处和黑虎穿一条裤子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，还没走到门口，就被打了回来。
夜晚，她无数次拿出那个油布包，却一向没勇气翻开。她怕，怕看到自己没办法接受的本相。
她也无数次走到那个烂鱼塘边，看着那片死寂的水面，幻想着水底下究竟藏着老公什么样的隐秘。
十年曩昔了，黑虎的生意越做越大，成了家喻户晓的大老板。而她，鬓角现已添了青丝。
梦里，张强就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，浑身是血，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：“秀兰，把水抽干……把水抽干……”
她要一个答案。不管水底下是老公留下的瑰宝，仍是能让他沉冤得雪的依据，亦或是……仅仅一堆烂泥。
黑色的粗管子一头扎进墨绿色的塘水里，另一头，一股污浊腥臊的水流被喷射到周围的干枯水渠中。
白日，她要忍耐酷日的炙烤和乡民们指指点点的目光；晚上，她要和蚊虫作伴，听着水泵单调的噪音，彻夜不眠。
她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冷馒头，喝的是水壶里的凉白开。整个人又黑又瘦，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村里仁慈些的大婶看不曩昔，会给她送来一碗热汤或几个鸡蛋，劝她别这么拼命。
“要我说，你不如把这塘改成个茅坑，全村人来这儿便利，一个人收五毛，不出三年，你的三万块就回本了！”
三天时刻，水塘的水位下降了将近一半，一些终年淹没在水下的东西开端显露狰狞的面貌。
寒酸的轮胎，生锈的铁皮桶，烂成一缕一缕的渔网，还有数不清的玻璃瓶和塑料袋。
“秀兰，要不……算了吧？”王大叔看着浑身泥污的她，于心不忍，“强子他……或许仅仅当年随口一说。你这样折腾自己，他知道了也疼爱啊。”
王大叔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他知道，这一个女性心里憋着一股劲，一股憋了十年的劲。这股劲不泄出来，她是不会停的。
李秀兰拖着疲乏的身体，去镇上买油。卖油的老板看她不幸，知道她的事，没狠心多要钱。
她现已快到极限了。身体上的疲乏，精神上的压力，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失望，像潮水相同向她涌来。
第五天清晨，当李秀兰被抽水泵的油耗尽主动熄火的声响吵醒时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朝鱼塘里望去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从前莫测高深的鱼塘，现在大部分当地的水深现已缺乏半米，最浅处乃至显露了黑色的淤泥。
她顾不上疲乏，也顾不上饥饿，跳下塘堤，踩着没过小腿的烂泥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棵歪脖子树的方向走去。
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，每走一步都反常困难，脚陷进去，要费好大的力气才干拔出来。
她总算走到了那个方位。这儿果然是整个鱼塘的最低洼处，水还没过膝盖，污浊不胜。
她的手被水下的碎玻璃、烂铁皮划出了一道道口儿，鲜血混进泥水里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哟，嫂子，这是干嘛呢？摸鱼呢？这臭水沟里能有鱼？我看摸出几只王八来还差不多！”
她慢慢地转过身，看着塘堤上那些乐祸幸灾的嘴脸，看着李来子那副小人得势的丑陋容貌，一股巨大的悲愤和不甘涌上心头。
除了那些烂掉的渔网和各色日子废物，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。围观的世人逐渐失去了爱好，觉得这场闹剧该收场了，预备三三两两地散去。
就在这时，岸上那台从头加满油、再次发动的抽水泵，管口忽然像是被什么又大又硬的东西卡住了，宣布了“咯咯”的怪响，整个机器都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李秀兰心里猛地一跳，也顾不上多想，匆促跳下现已没过脚踝的泥水里，朝着管口的方向扑了曩昔。
触手的感觉，不是滑溜溜的石头，也不是粗糙的木头，而是一个方方正正、严寒坚固的金属边角。
她一个人底子搬不动，匆促回头朝着岸上喊：“王叔！大伙儿！快来帮帮我！水底下有东西！”
一向静静支撑她的王大叔，二话不说就跳了下来。几个素日里受过张强恩惠、心肠不坏的街坊也犹疑了一下，跟着跳进了泥塘里。
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淤泥里合力发掘。那东西埋得极深，又反常沉重，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喊着号子，连拖带拽，忙活了半响。
箱子一上岸，一切人都围了上来，连刚刚预备脱离的人也从头靠拢，伸长了脖子。
李来子更是两眼放光，第一个冲了上去，用脚踢了踢箱子，宣布“铛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宝物！必定是宝物！”他兴奋地搓着手，“嫂子，我说什么来着，我哥必定给你留了好东西！这儿面不是金条便是大洋！”
有人按捺不住猎奇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把大铁锤，递给李来子：“来子，砸开它！让大伙儿都开开眼！”
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铁箱，不知为何，心里涌起一股激烈的不安。这东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，让她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寒。这绝不是什么金银财宝。
犹疑一再，她做出了一个让一切人都意想不到的决议。她拨通了镇上法律队的电话。
“对，是我，李秀兰……我在村东的鱼塘里，挖出来一个东西……对，一个铁箱子，我打不开，你们……能来看看吗？”
法律队的人很快就来了，两三个穿戴制服的年轻人，一脸的不耐烦，认为又是乡民们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报案。
可当一位跟着一起来的、头发斑白的老巡查官看到那个铁箱子，特别是看到箱子旮旯里一个被锈迹腐蚀得含糊不清的徽章图画时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结了。
他二话不说，马上拿出通讯器，用一种哆嗦到变调的声响向上级呼叫声援，嘴里重复想念着：“找到了……真的找到了……”
他戴上白手套，从随身工具包里拿出一根细长的撬棍，小心谨慎地，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瑰宝，沿着箱子的一条缝隙，轻轻地撬开了一个细小的旮旯。
他把眼睛凑到缝隙上，只朝里边看了一眼，就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般，猛地将箱子合上，双手都开端操控不住地轻轻哆嗦。
他慢慢转过身，看着一脸茫然的李秀兰和周围看热闹的乡民，那双污浊的老眼里，居然泛起了泪光，有激动，有沉痛，更有如释重负。
不等市里赶来的搭档抵达，他指着那个静静躺在泥地上的铁箱子，竭尽全身力气，对着周围一切搭档，沙哑地吼道：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响由于激动而破了音，一字一句地，像是在宣告一个迟到了十年的判定。
